01为少爷留条血脉 (第1/1页)

    晴了半日，到了晚上就又飘起了雪。冷风也刮得急，吹得何季的脸都冻僵了，他提着灯笼和食盒走到牢门口时，发顶已铺盖薄薄一层雪，像是白了头。

    狱卒拦住了匆匆前来的他，假模假样地盘问了一番，伸出手眼神示意。何季心领神会，从厚重袄子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一锭银子来，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狱卒手中，讨好道：“大老爷，小小心意孝敬您的，天冷了也好买些热酒喝。”

    狱卒瞧了他一眼，面上不显，银子收得倒是挺快，利索地开了大门，将人领了进去，走到了最里头的牢门前，落了大锁，道：“进去吧，天亮前可一定要出来，否则出了事，咱可是要一起掉脑袋的。”

    何季走了进去，回头连声道谢，狱卒手中的锁扣一响，牢门又阖上了。

    手里的灯笼在过来的路上被寒风吹灭了，牢房里也无灯火，何季拍了拍身上的雪，借着透风窗口外的一点微弱月光才发现了角落的人。

    “少爷，”他叫了那人一声，拎着食盒小步跑了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饭菜，您快尝尝。”

    闻声，角落里的人身上铁链响动，缓缓抬起了头，面容看不清，只有眼睛是亮的，何季又凑近了些，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身单薄的囚服，于是脱下了袄子，披在了那人身上。

    “何季。”少爷终于出了声，低哑沧桑的嗓子里叫了个何季的名。

    这声音太过陌生，与往日温润嗓音大相径庭，何季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找错了人，又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额前的发，细细从沾满血污的脸上寻找出熟悉的五官，才确认真是他家少爷。

    昔日翩翩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何季鼻子一酸，闷声道：“少爷，您受苦了。”

    “没事。将死之人，已无牵挂，受再多苦痛也无妨，总归是受不到下辈子的。只是没想到临到死前，只有你一人来看了我。”少爷凄凄一笑，皲裂的唇上也渗了血。

    “少爷，快别这么说。都怪何季无能，无法救您出这监牢，实在有负老夫人当年所托。”

    何季此言是真心实意。他本是湘湖人氏，幼年一场洪灾冲散了他的家人，侥幸逃生后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一路颠沛流离多日未进水米，将死之际多亏一好心妇人喂下了一碗米汤，何季这才活了过来。

    那妇人正是少爷的娘亲魏夫人，方从老家拜祭完亡夫的她，回京路上无意救下了何季，她怜惜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历此大劫，想着积攒些善缘，也将何季一同带去了京城，此后何季便成了魏府里的侍从，有了一碗饭吃。这天大恩情何季始终不敢忘。

    六年前，魏家夫人因病亡故，临走前只惋惜未能看到她家孩儿中举光耀魏家门楣。又三年，魏家少爷高中状元，终了老夫人遗愿。

    一朝金榜题名，此后魏少爷平步青云，步步高升，然而朝堂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是场生死劫。

    三日前宫宴，大将军意图鸩杀天子，却不料谋逆之计败露，被御前侍卫斩下头颅，当即血溅三尺。

    天子震怒，下令捉拿大将军党羽，与大将军之女定下婚约的魏少爷自然难逃一劫，他被褫夺官职，打入天牢。纵然魏少爷是无辜牵连，但事关天子安危，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魏府早已是树倒猢狲散，仆从们偷取府中珍宝后皆逃走了去，仅剩下何季还苦苦坚守，只是他小小一个奴仆，又怎能求到贵人来救他家少爷？

    听闻秋后问斩的圣旨已到了少爷狱前，何季瘫坐在地。事已成定局，无力再回天，可他既受过魏老夫人的恩情，又岂能眼睁睁看着魏家血脉断在此处？

    可少爷未曾娶妻，更未曾纳过妾，又有哪个女子能替他留下个一儿半女？女子、孩子……何季猛然惊醒，他回过了神，想起来了自己那具怪异的身子，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底蔓生。

    他可以生，他可以为他的少爷留下一条血脉，神不知鬼不觉，兴许连皇帝都想不到会有个男子留下了罪臣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