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第2/2页)

烛前说一声有周祁慎这样一个好儿子，周游泉下有知，也会走得安心。

    容谨几乎没露面，周祁慎也并不逼迫他一定要在灵前。第一天容谨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外套下楼，灵堂亮着长明灯，容谨看见周祁慎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和眼前周游巨幅的遗像对视，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祁慎很敏锐，尽管容谨极力小心，他还是听见了响动，见是容谨，他笑了笑：“哥，你来了。”

    容谨心里涌出一种错觉，他隐约感觉这些年他和周祁慎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似乎在周游离世以后得到了缓和，他们当真像一对不那么亲密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样，能够保持表面的和谐与友善。

    于是容谨慢慢走下台阶，他站在周游的遗像对面，也同周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给他烧了一沓纸钱。

    烧过的纸屑很快和之前的纸屑堆在一起，周祁慎拂开飘散出的一些碎屑，对容谨说：“陪我坐会儿吧，哥。”

    容谨在周祁慎身边坐下。

    好难得，他们有这么平心静气坐在一起的时候。坐下时容谨这样想。

    “我是不是从没有跟你说起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周祁慎说。不等容谨回答，周祁慎已经自顾自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记事起他就不怎么回家，我妈也不怎么回家，他在外面鬼混，我妈在外边逛街、做美容、打牌、旅游，总之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周游用手指拨拉着眼前的纸屑，声音很低：“所以我惹很多乱子，在学校惹，在朋友之间也惹，但没人在乎我都做了什么。周游有很多钱，他用钱摆平我惹的麻烦，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容谨当老师，学校会安排老师们辅修一些学生相关的心理学课程和讲座，此刻他意识到书本上的“童年创伤”变得具像化了，但他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周祁慎身上。

    荒唐。

    “后来你来了，哥，我第一次发现周游可以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这么小心翼翼。”周祁慎说到这里，望向容谨，他眼里闪着光，似乎名为嫉妒。“你没来的时候，周游从没和我开口说过你的事情，你从天而降一样来了，周游把你当神仙，我妈把你当敌人。她觉得你太牛逼了，以后周游的家产非你莫属，我们娘俩早晚要被扫地出门到大街上要饭去。”

    容谨望向周祁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祁慎垂着头，容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我也曾经以为是因为你读书好，周游才对你这么好，所以我也努力读书。”说到这里，周祁慎又笑了：“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凭运气考上燕大的吧。”

    周祁慎抬起头，也望向容谨，他说得很直白，“没人知道我用了多少力气才终于能和你一样去燕大，但我发现我考上燕大了，周游他只是高兴。如果我没见过他是怎么对你的，或许我也会因为他的高兴而满足，可我见过了，我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容谨摇头，他想反驳，但又随即放弃，没什么好说的，容谨知道周祁慎不是来听自己说话的。

    “我后来慢慢懂了，周游之所以对你不一样，是因为你是他最爱的人的孩子，而我，我可有可无。”

    周祁慎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与不甘，“我总是想爱是什么，什么样的爱能让一个人一辈子过得这么拧巴，这么别扭，这么口不对心。”而最后，周祁慎蓦地笑出声来：“可笑的是，后来我自己也变成了这样。”

    容谨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他不敢再回视周祁慎，如果说周祁慎在说周游的时候，容谨还能翻出各种论据，证明周游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偏爱，一切都只是周祁慎自己的臆测，那现在周祁慎这番堪称表白的言论，就堵住了容谨所有开口的余地。

    此情此景，周祁慎要的不是解释，他要一个答案。

    果然，没有等到容谨开口，周祁慎收回自己的视线，随手抓起一把纸钱烧给周游，火光摇曳，耳边是细微的噼啪声。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哥，说真心话，我并不后悔。”周祁慎说：“因为我不会像周游一样，因为面子，因为所谓的合适或不合适的屁话，因为暂时的分开和一时的错误，就把自己最爱的人推远。”

    容谨被周祁慎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好在有夜色掩饰，火光也不足以照亮他的神情，才让他稳住心神，硬着心肠开口：“你做的哪件事情又值得我向你靠近吗？是你欺骗我？强jianian我？还是威胁我囚禁我？”

    周祁慎没作声，他只是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纸钱彻底烧成灰烬，才开口道：“没关系，哥。”他忍不住抬手，用冷冰冰的手指拂过容谨的脸颊，以一种低沉克制却犹如毒蛇吐信一般的语气说：“不原谅我是你的事，其他的都是我的事。我不怕你不原谅我。”

    容谨还想说什么，周祁慎却收回手，也收回了方才暧昧旖旎的氛围。“早点休息吧，哥，明天就是守灵的最后一天，且有的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