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2/2页)

狂又野蛮。

    周广生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陆竟成的脸上，他盯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孔一如往常说些跟下半身相关的话，好像周广生刚刚没有砍了自己父亲的脑袋，好像周广生和陆竟成没有打架，一贯懒散的口吻和下流的内容，凑在能只手遮天的陆总耳边，“你天生该被我cao。”

    周广生的袖口染满了深色，所以也分不清究竟是周广生的血，还是陆竟成的血，还是周鸿霖的血了。周广生的目光寻找着之前搁置在桌上的刀，陆竟成被扼住喉咙难以呼吸的时候，面前是这双通红的像快哭出来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见那把刀后脸上挂了得逞的笑。

    打斗间，陆竟成的西装已经凌乱并且有一部分裂开了。

    周广生在杀了周鸿霖以后便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算个人了，只是世间的一只恶鬼。他并不爱陆竟成，却想用那把刀同样了结陆竟成。周广生不需要拥有陆竟成的生，他现在只要陆竟成的死。

    可此时他却看到陆竟成肩胛骨上烙下的绝非是单纯的纹身，缺失一半的鬼神狰狞着独眼盘踞在他结实宽阔的后背，在浓烈的暗色里困惑了周广生，命格刚毅暴烈之人确实适合纹鬼，所谓压死鬼。

    他第一次见到陆竟成的时候，陆竟成可没有这么狼狈。不对，应该说陆总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周广生嫉妒，特别嫉妒，嫉妒陆竟成的一切。

    看着陆竟成，就觉得那些辛辛苦苦活着的人都是个玩笑。

    周广生停止了一切举动。他松开了掐着陆竟成的手，好像一触即发的空间里那只庞大的气球终于xiele气，一切都那么无可挽回。时间的流逝平静而缓慢，但其下却仿佛暗藏波涛浪涌的漆黑暗流。

    “你真的不怕死吗。”陆竟成问。

    两人打架都下了狠手，直到现在周广生还是很痛。周广生眼神放空了几秒，好笑的是他是真的有在思索。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年保育所里所有人的晚祷：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难道是患难吗？是困苦吗？是逼迫吗？是饥饿吗？是赤身露体吗？是危险吗？是刀剑吗？....…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

    他想到了八岁那年坐在垃圾山上时正对着的夕阳西下绚烂夺目的火红太阳，热烈的太阳渐渐下落，光线中飘动着微粒，金黄的颜色笼罩在他身上，隐秘又无穷无尽。

    人们在垃圾堆里建立社区。那是一片上帝都抛弃的地方，人却还在里面掠夺。高承泽说，是这个世界将我们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当我们走入这个世界，它们又想将我们改造。

    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的从前，此时在陆竟成眼里周广生好像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样地静静立在落地窗前，窗户是透明的，他不是透明，透明可以折射，他只是一片纸。

    所以陆竟成是不会懂周广生的。永远不会。就像这个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接纳他们这些从培城走出来的人。能接纳他们的，只有那个能有个顶的玩意儿都能勉强称得上住所的地方，只有那个破败的、摇摇欲坠、枪支泛滥的世界教会他们奔跑和躲藏，那里不拒绝逃犯却拒绝上帝。

    他的起点。

    他的童年。

    他的归属。

    曾经他和高承泽都憎恨那个地方，好笑的是到最后他们竟然都在想念那个地方。

    “我无所谓的，不过比起上帝待的地方，我更喜欢地狱。”所以，他这样对陆竟成说道。

    后来，周广生只能听到陆竟成用一种非常伤心、非常低落、非常沮丧的沙哑声音说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被扼住喉咙的后遗症。

    “你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接着，他看到陆竟成垂眸抬手捂住了额头，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好像寄望于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来自周广生这种恶人所带来的噩梦。他看不到陆竟成的眼睛，被阻隔的视线里只能看到陆竟成弯下了钢筋铁骨般的脊梁，把脸深深地埋入掌心，用力的手臂凸起青筋，无声地喘息，无声地呼吸，无声地颤抖。依旧是——

    非常伤心。

    非常低落。

    非常沮丧。

    这份无声的绝望像是在倒带回放石子投入湖面的景象，在周广生的心里成了所有的涟漪、水花和嘈杂，反向荡漾回石子投入湖心的那一霎。

    纵然有着一霎，却也很难将其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