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三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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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第12/16页)

封府的手铐。等朝上一跪,李府尹先不问话,照他自己独创的秘诀,摆出一笑黄河清的面孔,盯住了犯人看。一则是鉴貌辨色,先细察犯人本性的善恶;再则是先声夺人,情虚的犯人,只一看他那不怒而威的“铁面”,胆子再泼的江洋大盗,也会把头低了下去,倘真个是负屈含冤的,就会高喊“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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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冲不曾低头,可也并未喊冤,朝上磕了个头,直挺挺地跪着,把这把刀的来龙去脉、种种经过,在心里细细顺了一遍,好等府尹问时,据实回答。

    李府尹开口了:“你就是林冲?”

    “小人是林冲。”

    “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林冲答道,“受人之骗,误闯‘白虎节堂’。”

    “如何说是‘误闯’?从实道来!”

    “祸发不过一日——”

    “慢着!”李府尹听讼最精明不过,捉住话中漏洞,立即追究,“怎说‘祸发’?可是还有祸根?”

    林冲武官世家,懂得“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的道理,所以特别谨慎,看了看太尉府中的差官,向上答道:“小人不敢胡乱扳扯。”

    “胡乱扳扯,自然不可;实话实说,又何必怕!是非曲直,自有本府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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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这几句话,林冲心里一宽,随即先把高衙内两番调戏他妻子,以及预备寻着陆谦,问他因何出卖朋友的前后缘由,一一据实陈告。

    高衙内那个“花花太岁”的外号,以及恶行劣迹,李府尹早有所闻,自然相信林冲所言不虚,但他既未就此控告,李府尹也不便节外生枝。就事论事,李府尹看着文书又问:“高太尉说你日日持刀在府前等候,却是如何?是要行刺高太尉?”

    “小人不敢!原是要等那陆谦。”

    “可曾等着?”

    “不曾等着,而且小人后来也饶过姓陆的了。”

    “这又是何故?”

    “只为小人的妻子,与一位知交,苦苦相劝。”

    “照你所说,此事已了,与本案何干?怎说祸发?”

    这一问把林冲问得无可闪避,心想,千真万确,一条线上来的恶计,陆谦虽不曾露面,也可料定必是这恶贼出的主意。话不说不明,理不争不直,李府尹素有“铁面”的美名,自己实在不必有何瞻顾,该杀该剐暂且休管,好歹先吐口冤气再说。

    于是他把昨日买刀、今日被召,连暗地里怕高太尉夺他所好的心事,统统抖搂了出来,紧接着又说:“小人素日最好宝刀名剑,寒舍也颇收藏了几把。陆谦一向相好,都曾见过。依小人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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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咄!”李府尹大声喝断,“猜想的话,作不得准,不必多说!我且问你,你一千贯买刀,可有见证?”

    林冲的供词中,故意不提鲁智深,原是不愿牵扯知己好友,兼且顾念到一个出家人,出入公堂,也不好看。所以此时李府尹一问,他随即答道:“并无目证。只是小人买刀,为凑那一千贯,小人妻子把首饰都送在押当里,便是老大一个证据。”

    “嗯,嗯!”李府尹胸中对案情内幕洞若观火,只一时不好处断,拈须沉吟了一会儿,吩咐:“林冲暂押,且等访明实情再审。”说完退堂,也不理太尉府中的差官,径自离座,出了暖阁。

    一到书房,李府尹把执掌刑狱的刘判官请了来,懊恼地说:“高太尉好没分晓!你要杀人,自有军法,怎的来借我开封府的刀?”

    刘判官早已听清了林冲的供词,这时再看了太尉府的文书,越发了然,自是陆谦深知林冲爱慕宝刀,定计引他上钩。但这件案子的来头太大,身为属僚,不能替长官惹祸,所以很谨慎地问道:“府尹尊意,作何了断?”

    “我不能为高太尉枉法,明知冤枉,自然开释。”

    “这等时,便是定了林冲的死罪。”

    李府尹骇然:“怎有这话?我倒不明白了。”

    “请示:放了林冲,如何回高太尉的文书?”

    “这——”李府尹倒被提醒了。明是设计陷害,却无证据,回文便绝不能说林冲冤枉。“有了!”李府尹掀眉答道,“窃盗机密、行刺长官,须是军法从事,开封府管不着。你道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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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非如此回复不可。但有一件,高太尉接得回文,若不办时,却不坐实了他自己情虚?若要办时,非办成死罪不可!”

    “啊!”李府尹恍然,“不错。这倒难了!”

    “说起来,林冲亦非无罪,持刀以待,便有杀人的‘造意’;闯入节堂,说是太尉府门子的引领,究竟只是片面之词,虽说误入,依律是‘闯入’。就这两端,便应判罪——其实判罪却是成全了林冲。”

    “我倒不管是成全了谁,持法务平,你说的这两件,也有道理。该判何罪?”

    “若依我判时,判得:不合手持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黥面、配役边远军州。”

    李府尹想了想说:“也罢!你且着人去查一查,林家果有质当首饰,充作买刀之资这件事否?查了再说。”

    刘判官答应着退了出来,回到治事的司法厅,刚刚坐下,当案的孔目孙定走来说道:“禁军中有个张老教头,可是与判官相熟?”

    “酒筵间见过数面,是个忠厚长者。问他做甚?”

    “此人便是林冲的老丈,求见判官,人在外面。”

    刘判官随即起身,出厅一望,只见张老教头站在院中,身后随着一个少妇,一名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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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教头慌忙上来见了礼,回身又说:“女儿,这位便是精明干练的刘判官。女婿的祸福,都在判官笔下,快来见了礼!”

    “是!”林冲娘子答应一声,轻移数步,盈盈下拜,口中说道,“拙夫身遭横祸,全望判官昭雪超生!”

    刘判官急忙唱喏回礼,不安地答道:“休如此说,休如此说!请进来坐。”

    到得厅里,让张老教头坐在客位。林冲娘子扶着锦儿,侍立在老父身后。刘判官趁点茶寒暄时,偷眼打量着她,虽是愁眉双锁,哭肿了眼睛,但皮肤如雪,鬓发如漆,眉目唇鼻,无一不美,心里喝声彩:真是个绝世佳人,怪不得“花花太岁”为她害了没药医的相思病!

    于是判官开门见山地告诉张老教头:“令婿的官司,是府尹亲审,一两日内便可落案,绝无死罪!”

    听得这一句,张家父女愁眉略解。“多亏判官成全!我父女自有一番微意。”张老教头刚刚说完,林冲娘子便去解手里的帕子——看得出,那是一包金银。

    “不必!”刘判官摇着手,大声阻止,“若是如此,便不好说话了。”

    看他神色凛然,林冲娘子不敢把银子露出来,一双俏眼只望着孙定。

    “判官!”孙定便低声问,“可知是何罪名?”

    “这却不便说。”刘判官问道,“有样东西,可曾带来?质当首饰的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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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在这里。”林冲娘子把押票取了出来。

    “好!”刘判官细看了押票说,“有此证据,便好办了。一两日内定下罪来,是朝廷的法度,不敢不遵。法内可以取巧宽免的,一定尽心尽力。此地耳目众多,我不留老教头久坐了。”

    说到这话,张家父女唯有拜谢重托,起身告辞,由孙定陪着,到监里去探望林冲。

    刘判官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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